「读城」陶武先:博学奇才实诚贤士——杨升庵人生瞻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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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读城」陶武先:博学奇才 实诚贤士——杨升庵人生瞻念

  (杨升庵像 成都杨升庵博物馆)

  杨慎(1488-1559),字用修,号升庵,四川新都人。十一岁能诗,二十四岁状元及第,三十七岁放逐滇云,流离三十余载,终老戍所。生前率解缙、徐渭合称“三才子”,“明世记诵之博,著述之富,推慎为第一”[1];身后齐名李、苏,“岷江不出人则已,一出人则为李谪仙、苏坡仙、杨戍仙”[2]。一代鸿儒,满腹经纶,人品才学,备受尊崇。追瞻其一生,历尽沧桑,笃守方位,奋发于学博才宏,出彩于诚实贤明。

  文/陶武先

  一、旷世才华,源自心力

  “资性不足恃,日新德业,当自心力中来……”[3 ]杨升庵才华横溢、学问渊博,堪称一代百科全书式鸿儒,家学渊源只是外因,勤奋求索才是内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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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清·钱杜《杨升庵小像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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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题识:

  1.明翰林修撰升庵杨先生象。按先生象滇中有三本一在永昌铁树岭作道士装,一在大理写韵楼,作处士装,一在昆明陆尔玉家作冠冕象,盖晚年为弟子所摹,存其官也。此摹晚年本,叔美纪。

  2.万死投荒落魄人,偶然重现宰官身,金鸡远寄东华梦,杜宇空啼故国春,关塞魂归云似墨,琵琶声断雨如尘,哀牢几树重重柳,尚识前朝放逐臣。先生在哀牢山植柳万株,今有存者。余客滇久,访先生遗迹在点苍为多,三月初五日为先生,生日尝与渔邨太守未谷蔺生两明府在写韵楼设祀竟日,各赋一诗,盖渔邨为乾隆丁未状元,相去二百八十年一百十九科矣。庚午(1810年)四月廿九日钱叔美记。

  引首:(王同题)有明文栋,吕庐王同。

  卷尾题签:杨升庵先生冠冕象。榆园收藏。甲午六月题记。)

  洽闻博学精于勤。“国初迄于嘉隆,文人学士著述之富,毋逾升庵先生者。”[4 ]其学问造诣,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不懈努力。在生之年,著述四百余种,流传至今一百七十四种,包罗经、史、诗、文、词曲、音韵、金石、书画、天文、地理、生物、医学等。纵观成就之斐然,时人难企及,史上不多见。毕生专注锲而不舍,身处困境心无旁骛,乃集大成之因。少年即发奋。深受家风熏陶,启蒙时便“奋志诵读,不出户外”,勤学不辍,“自束发以来,手所抄集,帙成逾百,卷计越千”[5 ]。年未总角,便“于诸经古书,无所不通,子史百家音律之言,一阅辄不忘”[6 ]。孩提时,学拟《古战场文》,写出“青楼断红粉之魂,白日照翠苔之骨”名句,广为传诵;学拟《过秦论》,切中肯綮,挥笔立就,被其祖父杨春夸为“吾家贾谊也”。垂髫之年,所赋《黄叶诗》轰动京城,被当朝大儒李东阳称为“吾小友也”,收为门生。人夸“神童”,自觉“愚钝”,天资聪颖而专注发奋,其不泯然众人,当非偶然。入仕尤好学。凭“学而优”步入仕途,更以勤勉问学蜚声同侪。身在机枢,手不释卷,“居常诵咏古人书,日探索三代以来旧所觌经史子集百氏之言”[6 ],旁征博引、解惑释疑之能,当朝无出其右。任翰林院修撰时,“益专文事,三载考绩,同官韪之”[6 ]。为经筵讲官时,武宗读《文献通考》《秘书通考》,发现二书分别有“注张”“汪张”星名,下问钦天监、翰林院,皆莫衷一是,杨升庵历引《周礼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证明当作“汪张”,即柳星。“骐骥一跃,不能十步。驽马十驾,功在不舍。”其博闻强识,显然功在持之以恒而治学严谨,不辞事务繁琐而用心好学。困厄亦专注。从朝臣到戍卒,从京师到边陲,漫长的流放生涯,困厄的环境遭遇,未能颓废其精神,进而坚韧其心志。困境之中,坚持“呕心苦志,摹文读经,延搜百氏,穷探古迹,凿石辨剥泐,破冢出遗忘”[3 ],三十余年如一日,“凡宇宙名物,经史百家,下至稗官小说,医卜技能,草木虫鱼,靡不究心多识,阐其理,博其趣,而订其讹谬”[3 ]。仕途不顺,转而矢志学问,终因才学卓越留名青史。博学则“有明一代,罕有其匹”[7 ],文学则诗词曲文俱佳,其诗“含吐六朝,于明代独立门户”[8 ]“三百年来最上乘[9 ]”,其词堪称“当代词宗”[ 10 ],《二十一史弹词》被世代传诵。虽然,获取资料渠道狭窄,博杂专精难以兼顾,其著述未免“瑕瑜互见,真伪互存”,但是,总体上应该无损“精华亦复不少”“有明一代,固铁中铮铮者也”[8 ]的客观评价。“所谓天才人物指的就是具有毅力的人、勤奋的人、入迷的人和忘我的人。”[ 11 ]好学穷理、老而不倦,无论顺逆穷达,皆专注于事、锁定于业、精勤于志。其遗今财富,显然不止编纂的浩繁卷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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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杨慎塑像 成都杨升庵博物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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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杨慎《自书诗卷》成都杨升庵博物馆藏)

  问题导向崇于实。为“治天下”而“知天下”,学以致用解决问题,是杨升庵的一贯主张和实践。切齿学问空疏之士风。明代以经学取士的制度局限,导致不少士子选择捷径,往往通过熟读一经,投机取巧博得功名。更有甚者,买来“坊刻”(八股文“范文”),改头换面去应试,“学问空疏,遂为明代士人与官僚之通病”[ 12 ]。对一些士子耽于“坊刻”之弊,其直言针砭:“士子专读时义,一题之文必有坊刻。稍换首尾,强半类同”“天下之人惟知此物可以取功名,享富贵,此之谓学问,此之谓士人,而他书一切不观”[ 12 ]。深恶“空学”之人,深爱“实学”之士。任殿试掌卷官时,发现考生舒芬的策对试卷崇实尚用,但阁老梁储却将之列为第三,乃据理力争,终使列为第一,遂成“状元慧眼识状元”之佳话。谪戍后,“杨门七子”[ 13 ]及密切往来之人,了无束书不观、游谈无根之辈。躬行求实致用之作风。治学贵专,治世需博。治世之道具有多样性、复杂性,治学方略便突出广泛性、针对性,正是这一导向,促成了“博学洽闻”。特别是遭贬之后,更注重直面难题,逐一研究。为解决当地少数民族缺史籍的问题,主动从学习民族语言、了解民俗风情、考察河流山川入手,编纂《南诏野史》《南中志》《云南山川志》等。针对古书典籍中疑难错漏问题,著作《丹铅录》《谭苑醍醐》诸书,或予证解,或予纠补。发现注疏经学典籍需要先通字学的问题,着手研究《说文解字》、文字音义,开明清学者重视音韵学先河。“‘信信,信也;疑疑,亦信也’。古之学者,成于善疑;今之学者,画于不疑。”[ 14 ]其涉猎范围广泛、研究对象繁杂,单纯就学术角度而言,或有不够专一深入之嫌。然而,直面问题之“疑”,力求致用之“信”,不仅有助于学问,亦有益于世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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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杨慎《行书诗扇》金笺行书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)

  实践探索敏于思。 “独立性是天才的基本特征。”[15]杨升庵主张躬身体验、独立思考,强调从实践获得真知、靠实践检验真知。 倡导实践致知。 其认为知识获得的渠道主要有二:一是“躬阅”,依靠自身经历;二是“载籍”,依靠阅读书卷,因而自觉把“行万里路”“读万卷书”相统一。儒学延至宋明,心学盛行,推崇“德性之知”“发明本心”,贬低“见闻之知”的书籍较多,向来嗜书的杨升庵自然大多涉猎。通过书籍和现实的类比,发现心学阔论高谈、避实就虚,既不利于济世,亦有欺民之害,因而极力主张儒学应“明明白白,平平正正”。特别是贬谪云南之后,得以更加广泛考察社会,发现所见的真实与所闻的“载籍”时有偏颇,进而探本溯源、辨伪存真,由此开启明清史学考信之端,成为考据学的先驱。注重眼见为实,强调“体之于身”,从而鲜明提出“闻不若见”“知不若行”的学识验证标准。“世间之事尚不能究,况天下之事乎。”诚然,生也有涯,知也无涯,凡事皆以个人“见”“行”为真,或许片面,但贵知重行、知行合一的实践意义不可否认。 注重理性思考。 在博观群书、汲取前贤思想精髓的基础上,更重视社会实践中的独立思索。虽自称是程朱之学的信奉者,但并不盲从,而是苦其心志,思他人所未思,发他人之未发,对 “性即礼”“存理灭欲”、抑制“人欲”等观点,从是否合乎人之常情的角度,独立思考而别有见解。认为圣贤和百姓的本性兼有善恶,“上智不能无人心”“下愚不能无道心”,鲜明提出“合性情论”,倡言“六欲皆得其宜”,成为明代摒弃程朱理学糟粕的旗手。据此,明后期李贽、王夫之提出“穿衣吃饭,即是人伦物理”“循情以定性”等观点,进一步摆脱宋明理学思想桎梏,启发了人文意识的觉醒。“学而不思则罔”。才学,仅属“术”的层次;思想,才是“道”的境界。其贵行重思,以行的实践促进思的升华,从渊博学问家向积极思想者进化的历程,无疑具有导向价值。

  二、率真性情,发乎品格

  性格影响甚而决定命运。或许,即便史上不发生“议大礼案”,杨升庵也难能仕途亨达,但注定流芳后世,可谓失之于率真性情,得之于方正品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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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杨慎《题东坡潇湘竹石图卷》绢本行草 嘉靖三十七年(1558) 中国美术馆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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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宋 苏轼 《潇湘竹石图》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)

  实诚耿介乃忠贞。从来实诚之士,皆以进退得失为轻,以气节品格为重,言必由衷,行必守信。杨升庵不出例外。直抒胸臆,憎爱分明。“于学术辨其真赝,于朋从分其凤鸷,于尚友师其峻特,于专务审其义命。”[ 16 ]不愿左右逢源而虚与委蛇,不肯“内方外圆”而表里两端;仗义气而直言,秉性情而笃行,乃其风骨使然。明武宗不理朝政,上《丁丑封事》切谏无果,气愤之下,假托身体有病,自求罢官回乡。明世宗听信桂萼、张璁的主张并重用二人,为“议大礼”做准备,他义正辞严上疏“臣等与萼辈学术不同,议论亦异。臣等所执者,程颐、朱熹之说也,萼等所执者,冷褒、段犹之余也。今陛下暨超擢萼辈,不以臣等言为是,臣等不能与同列,愿赐罢斥”[ 1 ],鲜明表达君子小人不并立、正论邪说不并行的坚决态度。受云南布政使之托编《云南通志》,一当地权贵与当朝宰辅张璁交往密切,以此胁迫并许以重金,请求曲笔溢美身世,其断然拒绝,直到被迫离开昆明也未妥协。居永昌卫,豪绅以珠玉珍宝换其字画不可得,而身在下层的村夫野老、歌女舞妓,不费毫厘之资,每每获得。横眉冷对所憎,俯首以交所爱,恶恶善善不发违心之言,甘于困顿不失率真之心。其为人为官,仕途受阻,遭“小人构陷”,也许正是因为过于耿介。而观其一生,以势利眼光评价,或算固执而不识时务,以品性标准衡量,应属从容而别有气节。抱守初心,立场恒定。杨升庵毕生正心而诚意,始终皆如一,纵使尴尬碰壁,也未明哲保身,决定了命运坎坷,演绎了精彩纷呈。嘉靖三年七月,与学士丰熙等再上《议大礼疏》,率众撼廷门哭谏,十日之内两次被廷杖,毙而复苏,直至被谪滇南。挨打也罢,遭贬也罢,不改忠君以义之初衷,并无事君以谀之嫌疑。前有其父杨廷和“常守三缄口,常怀一寸丹”“端做闲官,只守闲官”[ 17 ]的谆谆告诫,后有“七十余生已白头,明明律例许归休。归休已作巴江叟,重到翻为滇海囚”[ 18 ]的落落遭遇,皆是其平生不说违心话、不做昧心事、不掩饰本来品性的尚好注脚。不然,作为科举状元、宰辅之子、闺阁近臣,若遭挫折之后略能折中,稍肯逢迎,结局岂是老死边陲?谪戍三十五年间,无年无人甘冒杖责、下狱、流放甚至杀头之祸上书朝廷,请求宽宥其罪;辞世数百年后,其举止犹为人津津乐道,足以说明实诚耿介的品性,任何时代都不乏社会认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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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杨慎《留赠杨判官与哭晁镜湖太史墓诗诗页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
  怜民扶弱方仁者。强者之强,时常体现于对弱者的深切同情。和所有享誉后世的士大夫一样,杨升庵始终抱持仁者情怀,系心社会底层、关爱黎民百姓。爱民忧民。出身贵胄,却俯身民间,由己及人,体察民瘼,其爱民之情发自肺腑,更无装模作样之痕迹。作为文人士子,眼中不止风花雪月,而是目光向下,心怜弱者,其忧民之心更显真切,并无隔靴搔痒的敷衍。观其《海口行》《后海口行》《宝井篇》《滇池涸》等大量叙事诗,讽刺“疏浚海口银十万,委官欢喜海夫怨”之类劳民伤财、横征暴敛的苛政,直书“乐土宁无咏,丰年亦有歌。唯愁军饷急,松茂正干戈”,反映百姓即便遇到丰年也不得温饱的现实,呼吁轻徭薄赋、善政惠民,营造“亿兆歌舞如更生”的安居乐业社会环境。这些诗文脍炙民口、契合民意、深得民望,正缘于其自视黎庶一员,为黎庶发声。亲民惠民。无论“居庙堂之高”还是“处江湖之远”,皆尽心竭力,为民请命,为民谋福,显见其“民本”之心。嘉靖元年,其奉世宗之命使蜀,代祭江渎神及蜀蕃诸陵寝,归朝所献《江祀记》写道“是知天咫,焉知民则?福在和民,和民在善政。善政则神依,失政则民罔依”。直言劝谏当政者应以惠民利民为重、祭神敬神为轻。贬谪之后,犹以戴罪之身,时常为民鼓呼解难。嘉靖二十五年,安宁州官欲加征州民盐牛税,与民争利,“公言于当道,得免。”嘉靖三十一年,云南巡抚拟征民丁,再次修浚海口,百姓深苦之,其深叹“海已涸矣,田已出矣,民已疲矣”,上《与巡抚赵剑门论修海口书》,谴责地方官借浚海之名谋利自肥,“浚海乃罢”。杨升庵殁,百姓自发为其塑像,供奉于多处祠堂庙宇。敬民者,民恒敬之;爱民者,民恒爱之;亲民者,民恒亲之。历史跨越数百年,其足迹所至处,仍多流传智斗权贵、愚弄劣绅而为民谋利的佳话,或许是对“为民做实事,远在功名利禄之上”情怀的公允评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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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明·陈洪绶绘《升庵簪花图》 故宫博物院藏)

  胸怀豁达自乐观。 智者不为行役,贤者不为时拘。从翰林修撰到边陲戍卒,巨大的人生落差,数十年羁旅生涯,杨升庵漂泊而不落魄,命舛而无牢骚,足见豁达、乐观的情怀。 一生明辨是非,一时放下是非。 大是大非面前不糊涂,却又拿得起、放得下,彰显其胸怀雅量。放逐期间,潜心学问,“藏智若愚,敛辩若讷,言质而信,貌古而朴,与人衔接,慷慨率真,评论古昔,靡有倦怠,以故士大夫乘车舆就访者无虚日”[6]。“议大礼”决定了人生历程的急转直下,但其是是非非,心头能迅速撇开,正如其诗所表“怨诽不学《离骚》侣,正葩仍为《风》《雅》仙。”[18]如果为此耿耿,时怀屈子之牢骚、贾生之怨谤,岂能怡心山水、托兴酒边,着意文章、陶情词曲,功未立于庙堂,名却满于江湖。当然,放下一时争论,并未模糊历史评判。因为洞明“是非成败转头空”[19],才把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[19]。因为深信“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”[19],才能“惯看秋月春风”[19],像一个旁观者面对一时是非,从而顺其是非验证时间,赢得释怀空间,找到超脱出路。 心不混淆黑白,眼能容纳黑白。 跳出非黑即白的窠臼、非此即彼的定式,内心守住“君子小人不并立”、泾渭分明的底线,眼光达到“以世眼观无真不俗,以法眼观无俗不真”、黑白耦合的境界,彰显其见识厚重。三十余年背井离乡,却平和自号“滇南戍史”“逸史氏”“金马碧鸡老兵”;戍边远离朝廷,一腔报国之志消磨于山水,就安心做“博南山人”“洞天真逸”。甚而“泸州尝醉,胡粉傅面,作双丫髻插花,门生舁之,诸妓捧觞,游行城市,不为怍”[20],特立而独行。其能如此,或说是故意佯狂,以掩当政者耳目。但仔细考察,性情如此洒脱不羁、乐天知命,繁文缛节岂能约束其身,世俗眼光岂能窥探其心,沧桑冷暖岂能迷失其真我。“天之顾畀,厚矣笃矣。吾之涯分,止矣足矣。困而亨,冲而盈,宠为辱,平为福耶!死亦不忧,生亦不喜,生顺死安,可谓云尔。”[21]一生坎坷,到头却将经历中的混沌昼夜都看作通透时日,感恩知足;逆顺、祸福、宠辱、生死,只作寻常。如果“长戚戚”,哪能“坦荡荡”,身后被尊为“杨戍仙”?

  三、溢彩人生,因守方位

  出彩的人生并不以道路坎坷为前提,历史的长河却一再验证:不迷失方位的舟船才能避免搁浅沙滩的宿命。杨升庵的精彩,贵在随着时间地点条件的变化,皆能直面现实而尽力所及,笃守进取儒士、坦荡君子、诚信凡人的方位。

  儒士的修齐指向。对于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杨升庵没有因循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的选择性取向,而是无论穷达,都笃定“修齐”为“本”、“治平”为“用”的方位。修身齐家固本。未齐一家,不能言治国;未修其身,不能言济天下。做良好家风的继承者、弘扬者,在杨升庵的修齐实践中,举足轻重。“天知、神知、子知、我知”“家人重执业、家产重量出、家礼重敦伦、家法重教育”“读书登科是第二事,修身齐家乃第一事”的祖训,深植其心,印证其行。乡试夺魁后完婚,操办“清素一如田家礼”。返乡居家丁继母忧时,已名高状元,品至翰林,身为内阁首辅之子,毫无春风得意的浮躁,“礼不忘乎口诵,义每绝于币交”“居家读《礼》,同馆世好赙赠一无所受”[22 ],对待故交一同往日,无居高临下之骄倨;对待欲攀附者,不悖常情、止于礼仪。远戍滇南,致书劝妻子:“休想高楼大厦”“休想鹅掌豚蹄”“休想花容月貌”,唯求“温良恭俭”“安分守己”“孝顺忠厚”。走到人生尽头,还谆谆告诫后人“临利不敢先人,见义不敢后身。谅无补于事业,要不负于君亲”[2 1 ],让良好家风世代赓续。惠泽天下致用。骨子里深藏教养且执念济世,不做“独善其身”的闲读书者,无论地位尊卑、处境顺逆,皆竭力做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”的真儒士,倾其所学,发挥作用,乃其经世实践之路径。为经筵讲官,专作《正心》《君使臣,臣事君》讲章,竭力于本分,兢兢业业授学,以期世宗成为善治天下、善驭群臣的明主。为殿试受卷官,以选拔治世有用之才为己任,“所取多知名士,官至馆阁台省者若干人”[6 ]。谪戍期间,虽偶尔放浪形骸,但并未消极颓废,不在其位难谋其政,便积极参与修史以资治世,著书立说以资教化,辟馆授学以育人才。仅从传道授业来看,“滇之东西,地以数千里计,及门而授业者恒千百人。脱颖而登科甲,居魁选者,蔼蔼然吉士也”[6 ]。其力促当地少数民族文化发展的踪影,可见一斑。不管个人境遇如何,皆能一如既往完善自我以惠及时世,皆能奋发进取、尽力本分而致用他人,仅此而言,似已实现对一般儒者的卓然超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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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《杨升庵诗百首》 成都杨升庵博物馆)

  君子的义利选择。“世上最使我们震撼的是头顶上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。”[23 ]坚持义利统一,义利矛盾则先义后利,不可得兼则重义轻利,绝不以私利而弃大义,是杨升庵的“道德律”。无论环境如何变迁、角色如何转化,其义利选择皆未摇摆。任翰林院修撰,参与纂修《武宗实录》,事必直书,不文过饰非,以修史求信为大义。任经筵讲官,针对佞臣本该被判死罪,却因贿赂而破例获赦之事,专引《尚书》为世宗解析:“圣人赎刑之制,用于小过者,冀民自新之意;若大奸元恶,无可赎之理”,嫉恶如仇,凛然无畏。“大议礼”之争,直谏世宗勿“任私恩而弃大义”,大呼“国家养士百五十年,仗节死义,正在今日”,约集众臣哭谏于朝门。戍边之处,逢少数民族首领安铨、凤朝文纠众发动叛乱,虽身为罪臣、位卑戍卒,而义气凛然,慷慨陈词:“此吾效国之日也”,主动组织家童和百余戍卒,置个人安危于不顾,赶到木密戍所,协助守将并施计成功退敌。“迁谪本非明主意,网罗巧中细人谋。”“知我罪我《春秋》笔,今吾故吾《逍遥》篇。”[ 18 ]贬谪终生,其深知宵小之辈的构陷是原因,却依然故我,秉持春秋大义、抱定浩然正气,从未有“此一时彼一时”的变通。“知有可为有可不为”,“临利”则先人后己,“见义”能舍生忘死,其遭遇值得同情,风姿值得仰慕。

  「读城」陶武先:博学奇才 实诚贤士——杨升庵人生瞻念

  (杨慎画像)

  凡人的诚信内蕴。历来贤哲,本于平凡。为子、为夫、为父、为士,状元才子也好,罪臣戍卒也罢,每一途程、每一角色,杨升庵都抱守凡人的诚信和敦厚。为子尽孝道。年方十二,生母去世,“极其悲号,废食骨立”,丧母之痛,现于形神。身在戍所,闻父亲患病,骑马疾驰十九日,千里迢迢从戍所赶回探望,其父喜见其面,大病竟愈。父病逝,告假回籍奔丧之请被驳回,念及无缘与父亲生死之别的最后一面,失声恸哭直至泣血,云南巡抚“哀其不幸,怜其纯孝”,上疏世宗,乃获准假。作为人子,为完成父亲未竟之业而不遗余力。他深知父亲的治世主张,虽理解其来信告诫缄口的苦心,却依然在“议大礼”之际明知不可为而为。奔波蜀滇之暇,为不让父亲对四川艺文志的研究心血淹没历史尘埃,精心编纂《全蜀艺文志》。为夫贵真情。敬妻如宾,相濡以沫。对发妻王安人情深意重,《亡妻王安人墓志铭》和《九月三日见新月》《送终安人王氏葬恩波阡》等悼亡、忆旧诗文,字字铭心,催人泪下,不忍卒读。视续妻黄峨如知己,爱其人惜其才而激发其趣,同心从事散曲创作,有《杨升庵夫妇散曲》遗世,黄峨以“曲中李易安”闻名,应有其玉成之力。尽管三十余载身各东西,但情如磐石,不少脍炙人口的诗词足以见证。成婚六年便遭贬谪,江陵驿站分别之际,杨升庵情辞凄楚:“楚塞巴山横渡口,行人莫上江楼。征骖去棹两悠悠,相看临远水,独自上孤舟。却羡多情沙上鸟,双飞双宿何洲?今宵明月为谁留,团团清影好,偏照离别愁。”[24 ]回到桂湖,有感物是人非,黄峨的思念之情百转千回:“雁飞曾不到衡阳,锦字何由寄永昌?三春花柳妾薄命,六诏风烟君断肠。曰归曰归愁岁暮,其雨其雨怨朝阳。相闻空有刀环约,何日金鸡下夜郎?”[25 ]二人相怜相惜的凄美爱情,堪称千古佳话。为父重严慈。远在滇南,或利用返乡之机身教示范,或利用书信往来言传教诲,尽严教子女之责。据传,其妻黄峨自滇归蜀之际,专门手书《四足歌》(另说:《四足歌》为清道光年间四川布政使苏廷玉假托杨升庵之口而作)令其捎回,“茅屋是吾居……但得个不漏足矣。淡饭充吾饥……但得个不饥足矣。丑妇是吾妻……但得个贤惠足矣。蠢子是吾儿……但得个孝顺足矣。”从居住、饮食、娶妻、育儿四个方面教育子女不要追求画栋雕梁、膏粱珍馐、俊俏妖娆、聪明刚强,而是要奋发进取、洁身自好,本于朴实、安分知足。或许,只有饱历沧桑的人,才能透彻生活的真实内涵。其不着意于子女如何延续书香门第、贵胄世家的虚荣,而是严守好本分,足见其严得真切、严得踏实。颠沛流离中,幼子染疾而夭折,切责自己无力救治,深痛老年丧孺子,数日茶饭不思、老泪双悬,足见其慈也朴素、慈也恳切。为士讲操守。得意,足够清醒;失意,少有沉沦,看似平凡却出尘。观其得志于少年,手不释卷;奉职于廷阙,诤言直谏;谪居于边远,孜孜求索,无非士子本分。流放数十年,交游遍天下,每到之处都有诗酒酬唱,尽显文人率性。存诗两千五百余首,“思乡”“思归”主题占三分之一,皆是游子共鸣……尤其难能可贵的是,作为官宦世家子弟,极力主张天下“无贵族”,质疑人才血统论、“官人以世”、任人唯亲;作为科举状元,直言“科举为破坏人才之具”,深切学历至上的官员选拔标准、“八股取士”的应试教育时弊。勇于跳出维护既得利益的俗套,不断校正方位以更好面对实际,无疑是平凡中展示的风采。

  「读城」陶武先:博学奇才 实诚贤士——杨升庵人生瞻念

  (杨慎编《风雅广逸篇七卷》)

  “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”[26 ]杨升庵饱历坎坷,毕生精彩,或因真才实学,或因至情正义,或因方位笃定。人们至今仰慕的,岂止“升庵科第”的名头?

  「读城」陶武先:博学奇才 实诚贤士——杨升庵人生瞻念

  (清 陈字《升菴簪花图轴》 绢本设色 天津博物馆藏)

  注:

  [1].清·张廷玉等《明史·杨慎传》(中华书局,1974)

  [2].明·李贽《续焚书》(中华书局,1974)

  [3].李贽《续藏书·文学名臣修撰杨公慎传》(中华书局,1974)

  [4].明·顾起元《升庵外集序》(明·杨慎《升庵外集》,中华书局,1986)

  [5].明·杨慎《丹铅别录序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)

  [6].明·游居敬《翰林修撰升庵杨公墓志铭》(清·黄宗羲《明文海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4)

  [7].陈寅恪《陈寅恪文集》(蒋天枢整理、校勘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9)

  [8].清·纪昀等《四库全书总目》(武汉大学出版社,1997)

  [9].清·王夫之《明诗评选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1)

  [10].明·周逊《刻词品序》(清·黄宗羲《明文海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4)

  [11].爱尔兰·萧伯纳语

  [12].钱穆《国史大纲·元明之部》(商务印书馆,2010)

  [13].杨士云、李元阳、张含、王廷表、胡廷禄、唐锜、吴懋

  [14].明·杨慎《丹铅续录序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)

  [15].德国·歌德语

  [16].明·杨慎《太史升庵文集》(简称《升庵集》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,2012)

  [17].明·杨廷和《水仙子·八月十六日有怀寄京师两儿》(杨崇焕《杨文忠公年谱》,杨升庵博物馆馆藏本)

  [18].明·杨慎《升庵七十行戍稿》(倪宗新编校《杨升庵诗词》,中央文献出版社,2015)

  [19].明·杨慎《二十一史弹词》(严迪昌《金元明清词精选》,江苏古籍出版社,2002)

  [20].明·尹守衡《明史窃·杨慎传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6)

  [21].明·杨慎《临终绝笔自赞》(清·黄宗羲《明文海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4)

  [22].倪宗新《杨升庵年谱》(中央文献出版社,2015)

  [23].德国·康德《实践理性批判》(邓晓芒译,人民出版社,2004)

  [24].明·杨慎《临江仙·戍云南江陵别内》(《杨慎词曲集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4)

  [25].明·黄峨《寄外》(明·俞宪《盛明百家诗》,齐鲁书社,1997)

  [26].唐·杜甫《梦李白》(清·彭定求等编《全唐诗》,中华书局出版社,1979)

  主编/黄琳 编辑/大飞 设计/大飞